短篇小说《挂号》

靖博 阅读:285 2020-01-14 13:39:16 评论:0

短篇小说:《挂号》

(一)

出租车上下来,宋遇平长出了口气。

总算没像前天那么晚到医院

前天早上,宋遇平地铁换公交折腾了一个半小时才到医院。本以为八点半不算晚,结果连号都没挂上。说是上午的号一早就挂满了。

再等下午的话,十一点半才开始挂下午的号。只请了半天假,下午实在不可能。

前天中午宋遇平的老婆李萍就问他医生怎么说。一听连号都没挂上,李萍就火了。

一顿嘟囔,埋怨宋遇平做事无计划,明知道上海的大医院人多挂号紧张,自己的事都不当回事,步步慢步步赶不上,什么都做不好。

宋遇平被噎得无法辩白,谁能想到八点半就挂不上号了呢?

好在前天是坐公交来的医院,若是打车来又没看上病老婆不知道要怎样数落了。

宋遇平在一家国有银行工作,但从不主动跟人这样介绍自己。

四十二岁了还在银行做柜面,实在说不出口。

要怪就怪父母给他起的这个名字不好,遇平,机遇平平,根本没出路。

这次老婆催他去医院,其实没什么大事。无非是上个月单位组织体检时发现他肝部有个结节。

李萍说肝脏无小事,尤其对男人,肝不好了什么都不会好。去医院问问医生才心定。

今天到医院时,才八点过两分。

宋遇平问一楼预检台他这种情况应该挂哪个科室,预检台的小姐如数家珍地说“消化科”。

“我是看肝的啊,挂消化科吗?”宋遇平不放心地问。

预检台小姐笃定地点点头白了他一眼:“嗯,消化科。肝外科是肝移植,侬做伐啦?”

(二)

医院里永远是热闹的,不是繁忙的热闹,是闷热和喧闹。

不论平日周末还是年节,每次来医院看到的人群密度都差不多。

宋遇平苦笑了一下,想现在恐怕只有医院是不怕电商冲击,不愁客源的。

自动扶梯上挤满了人,每个人都面无表情,或是把疼痛和烦躁挂在木然的脸上。

找了一圈,居然没有楼梯。要上楼只能乘电梯或自动扶梯,电梯比地铁还难塞进去。

算了,扶梯还好,站一站就上去了。

四楼挂号,每个窗口都排了长队。另一侧有一排自助挂号机,能用手机付挂号费,排队的人少很多。

排在宋遇平前面的老头在机器上插卡拔卡插卡拔卡试了十几次,屏幕总显示读卡不成功。

看老头很耐心地继续插卡拔卡,宋遇平小声说“是不是卡片消磁了?”担心老年人不会用自助机器。

老头没回头,悠悠地说:“这机器就这毛病,非得插拔几十遍才管用。”

这什么意思?宋遇平有点不耐烦地琢磨。

老头又插拔了足有三十几次,排在后面的其他人都啧啧地换其他队伍去了,机器却终于读卡成功了。

老头熟练地用支付宝付了挂号费,斜了宋遇平一眼,走了。

(三)

挂了号,去消化科门口等。

屏幕上显示离他的号码还有两百多个人。

护士台前围满了各地的外地人,操各式方言一遍一遍小心翼翼地跟护士确认着自己的顺序。

从外地专程赶来上海看病,他们更不容易。

宋遇平这样想着,踱到一旁选个人少的空地站着。掏出手机,又不知道该看什么。

医院的环境总是让人烦躁和紧张,尤其最近连连出事,医院里新增了不少保安,四处警惕着。哪个方向突然有人大声说话,就往哪个方向紧张地望去。

两百多个人在前面,今天上午能轮上自己吗?

宋遇平有点不安,一面想到李萍不满的眼神和数落。

“只要挂上了号,肯定能看上。”保安说。

好吧,等着吧。今天再不能空跑一趟了。

等了一个多小时了,前面还有将近两百个人。

宋遇平有点心焦,原地里边看表边踱起无聊的小碎步来。

其实医院里又不冷。

(四)

“宋大姐”,宋遇平忽然看见科长的老婆从面前走过,喊了一声。

宋大姐是这家医院的护士长,去年去科长家拜年时才知道的。

“哦,你好。”宋大姐应了一声,略迟疑了一下,眼角挤出礼貌的浅笑,走过去了。显然并没认出宋遇平是谁。

过年那么多人去科长家拜年,谁能对上号宋遇平是谁啊。

宋遇平放下刚刚扬起的一只手,有点不好意思,像是伸出手跟人握手结果对方根本没看见似的尴尬。

刚才第一眼看见宋大姐时想请她帮忙插个队的一闪念就没了。

这家医院现在对插队这件事特别敏感。

自从上次有个医生制止插队导致跟患者的冲突后,诊室区愈发如临大敌。走廊入口放了个保安,只有屏幕叫到了号的患者才允许去走廊里坐在诊室门外的凳子上继续排队。

等候叫号区座无虚席,除了相识结伴来的,谁也不说话,都低头看着手机。

明明每个人都不说话,但医院里无处不在的噪音又是从哪儿发出来的?

宋遇平摇了摇头,不置可否地对自己叹了口气。

(五)

十点半一过,消化科的号明显叫得快了很多。自己的号随着其他十几个号在显示屏上跳了出来。

宋遇平被保安指挥着坐到了走廊里诊室门外的椅子上,进入了比外面漫长的队伍更接近终点一步的排队区。

诊室里每出来一个人,椅子上的人们就挨个欠身往前挪一个座位,多一分快要成功的盼望。

诊室里同时有两个病人——就诊的人坐在医生桌子旁,身后的小凳子上,坐着排在第二位的患者,只等就诊的人一结束马上就补位上去。门外排队的人依次再进诊室里坐在第一号准就诊患者凳子上胜利地等着。

终于轮到宋遇平了。

医生很年轻,语速却并不急促。

“医生,侬好。”宋遇平照例用一句上海话问候先试探一下。

很多上海人都这样,藏着一个隐秘的心思。

遇到生人不好判断是哪里人时,先用上海话说句短话开头,以此作为试探,同时也令对方知道自己是上海人。

假如对方没反应或用普通话回应,就表明不是上海人。假如对方接了话头,也用上海话回复,那就是另一种情况了。

医院虽说不像淮海路和南京西路那些高级商店那样先敬罗衫后敬人,但用一句“侬好”试探对方是否也是上海人总是让人觉得多出一份底气来的。

医生用带些广东腔的普通话问:“你什么情况?”

宋遇平忙把体检报告递过去,早就翻到了肝部指标那页,早用记号笔在“结节”处做了标记。

“医生,您看我这个结节要不要再检查一下?”

医生迅速看了一眼,手指戳了几下数字指标,又翻看了体检报告前后两页,说:“这点小结节没问题,不用检查了。”

然后看他一眼,又隔过他头顶去看他身后那个患者,那意思是——你还不走?

(六)

宋遇平不知道还能问什么问题,憋了两憋,也说不出什么来。

听医生的口气,好像那个结节根本就不算什么事,拿这种问题来问纯粹是浪费医生的时间似的。

宋遇平悻悻地站起身,说了句谢谢。

排名第二的患者早已坐在那个凳子上了,“医生,侬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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