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读书话(20): 程乃珊《上海Memory》

靖博 阅读:1943 2020-01-15 12:44:25 评论:0

所谓的“海派文化”,内涵很丰富,且是有些模糊的。

有人说海派文化洋味十足,也有人称海派文化是女性气息的。

这个定义不好下,须得深入这片文化之中,作长久的观察与亲身体会方能了解一二。

海派文化中的海派文学是一个硕大的方向,这其中就有我今日要说的几位上海作家

旧时的上海滩文学界素来有“苏张”的说法,苏是苏青,张自然是张爱玲。以这个名号字面看,苏青尚且要排在张爱玲前面,足见她在文学上的地位。

连张爱玲自己也说过“把我同冰心、白薇她们來比较,我实在不能引以为荣,只有和苏青相提并论我是甘心情愿的。“

而苏青说的是“女作家的作品,我从来不大看,只看张爱玲的文章。”

她二人惺惺惜惺惺地构成了当年上海文坛独特的女性文学。

后人多知张爱玲而不知苏青,实在是有难言的政治因素的。(苏青于1955年被打成“胡风分子”。文革中再遭抄家批斗,晚年境遇悲惨,1982年病逝。)

张爱玲1952年得以逃离大陆,后定居美国,晚年凄苦,终老于洛杉矶。但总算躲过了那场文化浩劫。

但苏青本是宁波人,本名冯允庄。从国立中央大学外文系毕业后才定居上海,算不得纯粹的上海作家。不像出生在上海租界的张爱玲,又就读于圣约翰大学和香港大学,受过完整的中西教育

程乃珊也生在上海,一生中多次摇摆于上海和香港之间,像是总也不能找到定居的安心。2013年病逝于上海,得年67岁。

还有一位上海出生的女作家严歌苓,作品大多并不直接与上海相关,因此不大能算作上海或海派作家。

从出身而言,今人有把程乃珊称为张爱玲“接班人”的说法,也算基本成立。两人都有大量文字记录了上海滩百年风云变幻中的片段,一并读来的话,也颇有些神似处。

但张爱玲多以虚构人物小说的形式讲述那时上海人的故事,程乃珊则有更多直接回忆和为上海作注解的细节。都是上海的人和事,后者有更多传记的色彩。这是我的印象。

我读的第一本程乃珊作品是《上海Memory》,同一系列还有《上海Color》、《上海Lady》、《上海Fashion》几本书。

王安忆写的序言,表达了对过世不久的作家深切的怀念。

程乃珊在这本书中把旧日的上海时光真的揉碎了掰开了讲得分明——从上海人的搓麻将、涮马桶、老虎灶、亭子间讲到毛脚女婿、小裁缝、洋泾浜,带你走进一个你仿佛认识实则又不熟悉的上海。

书名有些直白,所谓的Memory,讲的就是那时上海的辰光,那时的人们。

20世纪50年代的上海弄堂里还有这样的儿歌:“淘米烧夜饭,夜饭吃好了,电灯开开来,麻将拿出来。搓搓小麻将呀,来来白相相呀......”

你说,那时的上海人,小小的弄堂生活里面是不是装着跟四川人一样大的快乐世界呢?当年地震过后网上不少人怪四川人在避震的空地上也不忘支起麻将桌来消遣,岂不知这心态才是懂生活会生活的正解?

用现在的话说,这才是应对/打开困难和卑微生活的正确方式。

在我的印象中,中国有几个地方的人特别热爱麻将,依次大概要数旧时的上海人,晚些时候的香港人,今天的成都人。

在程乃珊看来,上海人的打麻将不称为“打”,而叫做“搓”或“小来来”,正体现了一种上海的人生哲学——“找了比你层次高的麻将搭子,就如下雨天没带伞拼命想钻到人家的伞下,可能一个头可以保住不淋湿,但伞下的冷雨沿着你衣领浇了你一身,你还得陪笑忍着哆嗦连声谢谢!”

上海人的爱“台面”,从屋里厢的八仙桌上铺的那块麻将台布开始,就跟别处大不一样了。麻将这东西,早已不是一种游戏或赌具,而是一个国泰民安的社交世界。

旧时的上海人家,男人负责“买汏烧”(马大嫂),但清晨涮马桶的必然是女人。男人不能碰马桶。这是规矩。男女主人,一个人管一家人三餐吃饱,一个负责一家大小有处方便,似乎后者比前者更为重要些。

就是这样的上海老弄堂,“很适合闲时走走望望,穿进穿出之中,有一份实实在在的民生。”

我最喜欢程乃珊写上海旧方言的一段,说现在上海人的词汇太贫乏。“今日上海人翻来覆去只有几句‘十三点’、‘神经病’、‘乡下人’,最多加一句‘素质太差’......“

这的确是今天上海人挂在嘴上最多的几句表示蔑视和愤怒的口头禅,不像那时”轻轻一句‘这个女人像个白相人嫂嫂’,或者“亭子间嫂嫂”。那时的上海话,出口不带脏字,不暴露自己的愤怒,却最大限度地鄙视了被鄙视的对象,恨不得比京片子还要精辟三分。

这是语言的变迁,读来令人神往。

读完《上海Memory》后,我接着读了《上海Color》,对书中讲到的“绿房子”产生了兴趣。

那天专程去铜仁路寻访绿房子,却没能进去。


“绿房子”位于铜仁路333号,与北京西路的路口处。原是上海滩颜料巨商吴同文的私宅,匈牙利设计师邬达克最经典的作品之一,当年被称为远东第一豪宅。

据说,吴同文当初选定这个地址是因为两条路的路名中有”同“和”文“两个字——铜仁路中的”同“字,和北京西路(原名爱文义路)中的“文”字。

绿房子还在,门口的铭牌上已没有当年房主的名字。

有点令人怅惘。

推荐阅读程乃珊的其他作品:

《蓝屋》、《金融家》、《女儿经》

【请先登陆社交账号再留言,顺序错误会导致留言丢失。】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