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床叔叔

靖博 阅读:160 2021-05-28 13:33:46 评论:0

三床叔叔是跟我爸一个病房三号床的患者,比我爸小六岁。

我决定专门写写他,是因为我和胖鹿都忘不了他,尽管只短暂接触了几天,仅有几个照面,只说过几句寒暄的话。

我爸住进病房那天,三床还没人,一床快出院了。

我爸手术前两天,三床来了,是个乐呵呵的老头,穿件展刮的蓝夹克,说正在四处旅游呢,偶然做了个体检结果发现肺部有个小阴影。

三床每天要来医院做不同的检查,每天上午八点半来病房,跟我爸说几句话,然后躺床上看手机,从不外放声音,仅此一点就跟我们那儿大多数人不一样。

上午做完检查,他照例发两句牢骚,大意都是人的身体太娇气啦,人活着事儿真多之类的,从不抱怨别的。基本上每天上午十一点左右他就走了,临走时总跟我说一句:“走啦啊,下午再来。”

每天下午两点多他再来病房,护士过来给他肚皮上打针,做呼吸道雾化治疗。做完后他把床头倚着的被子整理一下,然后笑呵呵地跟我说一句:“我走啦啊,明天再来。你躺我床上休息吧。”

每天都如此,甚至每天他临别时说的那两句话都一字不差。我每天对他微笑点头,看他离开病房时潇洒的背影。

每个进了医院等候肺部肿瘤切除的病人都很忌讳“肺癌”这两个字。在大多数人的脑海中,肺癌几乎就等于死亡,而且是发现很晚,治疗很痛苦的那种极速死亡。甚至有些丢人。于是这种忌讳,不仅表现在避讳那个字眼,也尽量不愿让人知道。

有一次,三床跟我爸聊天时说到肺癌的治疗问题,什么化疗啊放疗啊,普通老百姓能想到的无非就这两个词,而且基本上也说不清到底什么意思。他说“要我说,嘿,能活着就活着,不能活了死了拉JB倒。我跟俺闺女说了,我要有那一天,我就一仰脖儿,(喝药自尽的意思)去他娘个逼,不受那个罪。

我听了大笑,在一屋子肺部肿瘤患者和家属面前实在不该的那种大笑。

但我发自内心地喜欢他这句话,这个态度。尽管我没有把握事到临头时他还能否这么豁达。

我们中国人从小到大都忌讳谈论死亡这个话题,偶尔碰到一个对死亡看得如此轻淡的老头挺稀罕的。

父亲手术当天晚上,两个妹夫陪我通宵陪夜,多亏了三床叔叔的那张病床,否则三个大男人加上一床的家属,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存在于那间逼仄的病房。

随后的几天,三床叔叔每天仍然按时来,按时走,跟我爸聊几句,看会儿手机,做治疗,发几句牢骚,临走总是那句“我走啦啊,明天再来。你躺我床上休息吧。”

多亏了他的病床,随后几天的我后半夜也得以躺下休息片刻,然后在父亲的一身咳嗽或翻身的动静中腾地跳起来冲到他床边。

多谢三床的这位叔叔,我相信他就是上帝那几天专门派来给我们的。

谢谢三床的这位叔叔说的那句玩笑话,我后来一直回味,也一并幻想自己老的那天,病的那天,我会身在哪里,会是什么心态。

感谢三床的这位叔叔每天跟我说的那句“你躺我床上休息吧”。

爸手术后第三天,三床叔叔手术前一天,他换了病房,搬去了同层的单人间。

第二天,父亲办完出院手续,去他的新病房看他,他却不在。

两天后,我专程回到医院代表我爸去看望三床叔叔,护士说他手术时情况不好,转院了。

我给她女儿打了电话,得知他手术当天进了ICU,转到了更大的医院,刚刚渡过危险期。

又过了两天,我爸接了个电话——三床叔叔专门打来的,他醒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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