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再印象

靖博 阅读:1159 2017-07-27 15:40:44 评论:0

香港再印象

香港不知去过了多少次了,好像至少有十几次吧。若是公差,一般就只限于在酒店公司附近活动两三日,过去我也不那么热爱旅游,因此上对香港的印象其实零零碎碎的在很多次之后才慢慢形成。

上个周五赶晚班飞机,照例延误,到酒店时已近凌晨两点。次日一早起来与约好的经纪人碰头办理此次赴港之正事。经纪人无意间说下午如果有兴趣可以去香港书展看看,几十年来规模最大的一届书展,就在湾仔会展中心。她哪里知道这个无意的小提示激光制导般地击中了一个文学中年的兴奋神经。

中午和胖鹿在铜锣湾中心吃了家本地茶餐厅,和上海一样处处要排队。味道自不必说,香港人和广东人一直是我心目中最完整传承并最大化光大了中华美食文化的两个群体。

我们距湾仔会展中心不远,按google map指引和胖鹿溜溜达达步行前往,一边享受相比上海火炉如同天堂般的凉爽。入场前,胖鹿凭借律师的特有敏锐在展会看板一片茫茫的terms and conditions里发现了访港旅客门票只须$10 (instead of $25). 这种时刻我常常对胖鹿无语得很,不是她认为的嫌鞭(沪语:嫌弃的意思)她格局之小,而是发自内心感慨律师眼睛里的细微与精致。省钱不是重点,重点是她怎么找出那些字的?

跟内地相比,香港的书刊定价颇高,接近美国的价格。普通一本书,总要八九十或一百元港币。在书展现场买书折扣很低,品类又多,重要的还有那种与人相约相伴了专程来看来买书的那份情谊感,足以令人自我满意不已。书展其实并不特别大(按内地“大型”的标准),一到三层是主场,顶层是体育用品展,下面一侧还有借了客流量促销的杂货集市。这就显出香港骨子里的那股市民气息来了,其实是我特别喜欢的一点。如果书展开幕要剪彩,剪彩前又要安排一堆领导讲话致辞,领导帕金森一般剪断了彩绸,又要上演歌舞,之后锣鼓喧天闹腾大半天才正式开始书展主体,那样的话搞不好我转身就走了。

会场里人很多,几家大出版社摊位前格外拥挤,上前看时,方知是请了作家现场签名售书。凡有签售处,摊前必有队伍排着。我们漫无目的地到了牛津出版社摊位,正摩挲几本北岛先生的新书,却意外发现董桥先生就在身边签售。连忙拿了两本董先生的书,加入排队的人群。

十几分钟后出了一个小插曲,我觉得有必要在流水帐游记里记录下来。

眼看我们快接近签售台时,一位排在我们前面的女子对我说:“你只有两本啊,我可以帮你要签名。”因为她也只买两本。于是我就把我的两本递给了她,跟在她身后去签售台。这时,我多嘴了一句,问她:“我怎么给你钱呢?”她愣了一下,说“你还没付钱啊?要先付钱才可以签字的”。就把书还给了我。我再恍然大悟地去排队付钱,胖鹿主动帮我回去适才排队处帮我继续排队。工作人员过来干涉,以为我们要插队。胖鹿和她说明,她回头叫一个普通话较好的同事来听缘由。反正就这样乱哄哄的,委屈我家胖鹿又从队尾排了一遍,同时我去排队付钱买书。由此可以看出香港和内地在大型活动中的管理方式差异很大。上面这个场景中,如果我不多嘴,好想拿了签名直接走人不付钱也是可以做到的吧。香港人的排队管理方法也不同。一个工作人员举着牌子上写“队尾”,就表示所有人都应该从这个地方开始排队。队头自然还有一个牌子上面写着“队首”了。内地更喜欢用各种隔离栏或绳索。这是个有趣的现象。

终于轮到我时,大概时间紧了,工作人员开始粗糙起来,一把接过读者捧来签售台的书,逐次展开扉页,机械地推到董桥先生跟前,董桥只在每本书的扉页上写下他的名字两个字,工作人员就迅速合上书换下一个读者了。半个小时前我是看到董桥先生还会从容地在某个读者书的扉页上写下一行字的,由于我的差池,这次就错过了机会。但即便匆忙,我在作者签完名时对他说了句“谢谢您董先生”。他仍和蔼地抬头笑着望了我一眼。居然有点觐见伟人的感觉了。我事后觉得这事的过程挺有趣。

 

龙应台有本书《我的香港印象》,这次终于没买。正好不受她的影响,可以整理一下我对香港的印象。

我第一次入境香港大概是2007年,只停留了两个晚上,除却开会和与同事聚餐,哪里都没去便离开了。因此第一次反而没有多少印象。后来几次去,又多是开会,总有同事带着,难有什么自在溜达的机会。再后来,去的多了,对香港了解的多了,读到的香港的新闻事件也多了,对香港的思考便多了起来。

整体而言,香港给我的印象是——自由

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呢?难以形容准确,大概对自由的感觉也是因人而异的。那是一种自己有些兴奋地拉着行李箱背着双肩包从深圳一头步行走过一座廊桥就来到河的对岸时的陌生和新奇,尽管这种感觉产生时并不是我的第一次赴港。那是一种眼睛里刚刚还映着这边冷若冰霜站姿歪七八扭的警察忽然就看见了同电视上一样的身形笔直整齐的香港警察帅小伙时的视觉反差。这个镜头后来长久地印在我的脑海里,渐渐成了我对香港的第一视觉印象。

如果总结我的香港印象是自由,我的台湾印象就是——温和。(参见我的2009台湾游记)

两岸三地的不同的中国(指面貌),对比强烈,令我长久思考了好几年……

香港的自由,与台湾的温和不同,其实是听不见什么暖心又温柔的话语的,又与日本的整齐不同,尽管自动扶梯上的人们也是自觉站在右侧规规矩矩干干净净。

我找不出自由女神像一样的标志物来形容香港给我的自由的印象,但也许在香港大学校园的学生社团海报上,也许在街头一到周末就坐满全港的菲佣脸上,也许在市民激烈的时候不管不顾地上街对内心狂热的呼喊声中,也许在街头那些几十年如一日只买几样粉面小食简陋但有尊严地夹杂在高楼大厦中间的小饭店里,也许在那些为与自己并不直接相关的事奔走呼吁散发传单的人的脚步里,也许在那些书展书店陈列的自甘寂寞标题冷门的书名上,总之我就是感觉到了,那样一种匆忙的然后执拗的自由。

从传统文化角度而言,香港大概真如龙应台所说具有“边陲”的味道,但从现代文明而言,我始终觉得香港不愧于“前沿”或“前线”的地位。港英时代留下的遗产很复杂,香港年轻人如今反思很多,内地年轻人还是不明白,因为接触不到自由的信息,只能永远这样偏执地指摘港人“不珍惜”如今的祖国。我不知道香港人以前的脾气怎样,现在的感觉是愈发接近韩国人(非贬义)。台湾人则更像日本人。另外一个嘛,很多方面像北朝鲜……

我接触过不少香港人,多是同事。几年共事下来,整体印象是香港人的敬业程度普遍高于我们,但在我们熟悉的那套人情世故方面有些迟钝。(因此大多数内地人都不愿作香港人的下属,这背后有很复杂的原因,可以另文专述。)

观察这一点最好的地方是银行之类的服务业。多少次我在银行职员为我们办理各种手续过程中,在一旁默默欣赏他们一丝不苟纹丝不乱的标准化动作,双手可以那样精准地对折一张A4纸,一只手拿过印章,另一只手几乎同时拿过别在一侧口袋边缘的笔递给客户用。他们的普通话发音大多是不标准的,但他们努力发挥着他们最好的水准耐心地跟客户说明、解释,用指甲修建得圆润整洁的手指精确地在文件上指给我们看他们正在说明的文字,不需要一边用笔在上面胡乱地圈点(像内地某些柜台服务员那样),不需要手指停在文件表面无目的地摩挲。我常常在看他们这套动作时出了神,并想起多少次在日本商店里欣赏店员高超的包装艺术。

幸赖旅行达人胖鹿悉心安排,此次赴港,全程机票、酒店全部是积分兑换的所得。两晚住了铜锣湾的两家小酒店,离铜锣湾最中心(时代广场)只有五七分钟步程。没想到的是小酒店隔壁居然是香港中央图书馆图书馆马路对面又居然就是著名的维多利亚公园。

香港的晚上似乎与白天没有清晰的间隔,不知怎么,我们走着走着就走进晚上了。路过希慎广场,又去上面的诚品书店闲逛,一本书也没买。诚品是我每次来港必到之地,买不买书在其次,重要的是走在店里,羡慕地看排排坐着安静地看书的老老少少的读者,深吸几口夹在书中的自由的空气,仿佛经历了千年才制成的琥珀。同感的人自会懂,不必多说。希慎楼下一个街角多了一间小屋,是诚品陈列老歌磁带和唱片的橱窗屋。那镜头太美,只能用照片说话。

周六没注意到,周日早晨政府发布八号热带风球警告,多数商家停业,于是周日上午一片萧瑟。我们去楼下那家小饭店吃了早点,仍旧没地方去,在旁边星巴克磨叽了一杯咖啡看了会闲书。又不甘心,两人走去不远处的一间建筑奇特的教堂,周日有广东话和普通话弥撒,有些场次专门配备了两种语言之间的同步翻译。天主/基督教在香港的普及很显著,居然有很富丽堂皇的大楼是教会机构的产业,夜空里楼顶硕大的十字架放出光来,远望去觉得另一种撼动。

街头小食店是香港市井一面的特色,走在香港街头,常会遇到一些店面很小,空间逼仄,三五张小桌紧凑地摆在一起,人多时食客用餐必须与人拼桌就合方能伸手握住筷子。我猜这种形式大概源起于49前那股上海移港潮。上海的精英阶层为躲避战乱大多举家迁往弹丸之地的香港,不仅给彼时的香港带去了上海各方面的摩登(裁衣、电影等),也把上海人“螺蛳壳里做道场”的市井生态复制了过去。但就是这种小店里,常有意想不到的美味发现。

我和胖鹿从周六第一次进店开始,接下来三顿饭都忠诚地选择了这家毫无特色的小店,一碗接一碗地尝试他家简单的一页菜单上历史久远的招牌食品。一直到离港前,我们还在犹豫要不要再去来一碗馄饨面作为纪念。

周日早晨忽然留意到几乎所有过街天桥上、屋檐下、楼梯间里、街头各处坐满了菲佣,我着实感慨了一阵,一面是感慨那些薪水很低的菲佣因每周只有周日一天休息,利用这个机会自发离开各自雇主的加来到街头和公共场所聚会聚餐聊天敲鼓唱歌,或就那样一群一簇地坐在一起。对于她们,身在异国为故乡的亲人打拼赚钱,每个周日仿佛有了种朝圣的意味吧。回国后听一位朋友说,香港有几百万菲佣,薪资远低于香港对正式公民的法定工资标准。一旦被雇主解雇,就只能回国。处境中有许多我们看不到的酸楚和窘迫。又过了不到一个月,忽闻内地出台了欢迎菲佣到中国工作的政策,据说最低薪水不低于一万五/月。这就是另外一个社会学话题,值得学者去研究了。

那天香港警察显然有些紧张,在几乎所有路口都派了三四名警员以作警戒。尽管警员都未配枪,但毕竟面对铺天盖地的菲佣,作为一个流行性极高的国际都市,预先的防备总是必要的吧。

其实每次在香港我都会隐隐想起小学班主任常讲的一件事。她(索老师)是我们班的语文老师,二年级时兼我们的音乐老师,记忆中她胖胖的,弹得一手好钢琴,手风琴也会拉。1984年前后,索老师在课上常说社会风气不如从前了,以前在街上喊一声抓小偷立即会有大批路人群众一起把小偷抓获并扭送派出所云云。我第一次来港时就曾暗想,如果我在街头遇到小偷并喊一嗓子,香港人还是会像内地人一样漠然地看热闹,还是会见义勇为捉拿盗贼呢?这个想法总是惹我后来一笑,觉得自己太过杞人忧天了。

香港人的脚步很碎很快,一阵风似的,似乎走在哪里都不大停留。几十年前这曾是内地人崇拜的传说,如今北上广深也是如此了,只怕比香港还要快。

一样的匆匆,一样的凄惶。一样的肤色,不一样的眼睛。同样的祖先,不同的历史,更不同的今天……

我曾一度认为香港比新加坡对我更像外国,主要是语言的因素。你跟新加坡的德士司机讲国语,他会跟你打听“国内”的事。你跟香港的士司机讲普通话,他大多说听母懂。胖鹿干脆常常在香港与服务人员说英语,但我总觉得略有尴尬。此事始终是个难以理清的矛盾。

对香港,你了解得越多,她就显得越来越复杂越多面。希望更多的内地年轻人放下浅薄的成见,诚心虚心地走进香港,理解她的过往,才能明了我们彼此如今的龃龉。


走了,香港。好好的,保重。

(完)


*facebook上读到一篇龙应台女士2012在香港大学的演讲,我很想全文贴出来与你分享,但是我不敢……

龍應台香港大學《我的香港,我的台灣》演講全文

标签: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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