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死一只老鼠有多难?

靖博 阅读:3556 2018-09-05 12:59:27 评论:0

现在的猫,宠物猫,不知还认识不认识老鼠。不是会不会抓老鼠的问题,而是猫的认知体系中还有没有老鼠这个形象?我不能确定抓老鼠究竟是不是猫的天性。假若一只猫从出生开始就从未见过老鼠这种生物,它真的会无师自通以抓捕老鼠为己任吗?I doubt it. 除非老鼠身体天然发出一种对猫构成食物刺激的味道,或者爱干净的猫实在看不下去一只形象猥琐的老鼠闯入自己的地盘,否则我想不出猫为什么非要抓老鼠不可。

现代人很少有打老鼠的经历,更别提把一只老鼠打死了。打老鼠这件事越来越像叶公好龙,人,猫,皆如此。

小时候住在部队大院,常跟两个炊事兵泡在一起。反正他俩除了买菜做饭之外也没什么事。又都是瞒报了年龄来参军的,本身也不比那时的我大多少。说到打老鼠,便想起他们两个和我们之间的一些趣事来。

有一年暑假,8384年的样子,我跟罗长江去陆炊事兵宿舍看电视。罗长江是那两年中我最好的朋友,比我大三岁。陆炊事兵是湖南人,名字不提了,姑且称为陆炊事兵,比我大六岁。那年头首先电视机还是个稀罕玩意儿,除了部队上有一两台公家的,普通百姓家大多还买不起。那个暑假电视里正放前南斯拉夫连续剧《黑名单上的人》,七零后男孩子应该都记得。忘了那天具体怎么回事了,这个电视剧居然连续放了好几集。我和罗长江吃完午饭到的陆炊事兵宿舍,开始看剧,一口气看到天黑,但我们都不知道时间。(咦,那天陆炊事兵为啥不用去做饭?忘了。)总之我们看剧入了迷,完全不知道几点了。我爸我妈可急死了,四处寻找,骑车几乎跑了半个城市。等最后找到我们时,我爸黑着脸把我拎回了家。可能由于前不久我刚因考试成绩问题挨过一次打,这次他没打我。第二天知道了罗长江他爸打断了两根拖把。

这跟打老鼠有什么关系?别急。老鼠快出来了。

八十年代的部队比不得今天部队的待遇。赶上84年邓小平百万大裁军,部队里人心惶惶,主动要求转业的干部很多。当年懒得转业的人后来都等到了部队的好政策,这是后话。谁也没长前后眼。

在部队大院长大或住过的孩子们大概都记得每年八一的聚餐。部队上的干部、士兵、干部家属都参加,陆炊事兵最恨八一聚餐,又最盼着,忙是忙,但有油水。后来又来了个四川的夏炊事兵,他俩成了食堂的哼哈二将,形影不离。

夏炊事兵来了,老鼠要出现了。

有天晚上,我在夏炊事兵宿舍跟他下象棋。冷不丁他突然喊了一嗓子:“老鼠!日你妈个瓜儿子!”然后一个箭步飞起一脚把宿舍门踹关,顺手抄起墙角的笤帚扑向老鼠。那老鼠显然被他喝懵了,居然定在原地愣了几秒钟,仿佛曹兵到了当阳桥遇见了张飞。列位看官,古往今来,两军对垒最忌讳发呆,所谓千钧一发,兵贵神速,两强相遇勇者胜都是这个道理。老鼠一愣神的瞬间,夏炊事兵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儿响叮当之势,一记横扫千军,笤帚把的尖头正中老鼠背部的七节骨。那老鼠浑身一抖,却并未受损,哧溜一声窜向床底。夏炊事兵不愧自幼习武啊,一个仆步下蹲,右脚直蹬床底的角落。那老鼠吱了一声,想必被夏炊事兵踢中了,又从床底飞窜出来,惶惶如丧家之犬,惊恐万分地四处狂奔。没见过打老鼠现场的人可能体会不到那场面的刺激。那个小房间大约六七平米左右,门又早被夏炊事兵关上了,屋里只有一张行军床,床下无杂物,一张小写字台,到处空空荡荡一览无余,老鼠能跑到哪里去?那老鼠真急了,贴着四面墙缝发疯地跑,一刻也不敢停下。夏炊事兵反倒不急了,点上一根烟,捡起适才用作流星锤的笤帚来,站在房间中心,随老鼠的位置慢慢转动身体,瞅准了节骨眼儿,一笤帚下去,猛击鼠头。我分明感觉夏炊事兵是一位剑客,出手必打要害,如同一柄长剑接连飞点敌人的命门、悬枢、中枢、筋缩、至阳、灵台等大穴。几番重击下,老鼠的步子逐渐蹒跚起来,终于侧身躺倒在一个墙角,只有喘息的气,没劲儿再跑了。这是我第一次见识真人大战老鼠的全过程,一只中等体型的老鼠,被一个自幼习武身手敏捷的17、8岁青年军人用带尖带棱的竹制笤帚把重击了至少十下才被制服,而且还没死。你就知道老鼠的生命力有多顽强了。

夏炊事兵也累得气喘了,用火钳子夹起半死的老鼠出门扔进了下水道。

几十年后,有次读书时读到泛灵论(Animism)万物皆有灵的信条,突然想起当年的夏炊事兵和那只并未全死的老鼠。不知他为什么不再补一笤帚把老鼠彻底打死,难道他一个青瓜蛋子新兵居然也有万物皆有灵性的慈悲?

后来我家随父亲转业搬离了部队,到了地方。再也没有见过人鼠之战。人看见老鼠似乎越来越害怕,恐惧大于厌恶,而老鼠越来越大胆。我不知道抓老鼠是不是猫的天性,但我觉得打老鼠肯定不是人的天性。你发现一只老鼠时,最开始是惊吓、厌恶、恶心或害怕,如果你决定打死那只老鼠,却不是那么容易的。而更不容易的是当你把老鼠打败了,在它奄奄一息的时候是否继续把它打死。我不知道我会怎么做。我不是怜悯老鼠,而是人心里总有一道凶残和恻隐的界限,很多人即便在极端情况下也不会跨过那条线。

前几天读到一段文革中老教授跪在地上被一个学生跳起来挥舞皮带金属头猛击他头部的描写,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想起当年的夏炊事兵和那只老鼠来。我觉得那个学生对待他的老师,还不如夏炊事兵对待一只素不相识的老鼠。心里于是有一阵说不出的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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