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相两则

靖博 阅读:496 2019-06-04 08:33:42 评论:2

今日有两种世相与君分享。且说第一则。

两年前,每天开车上下班,在陆家嘴遇到红灯需右转时没人给行人让行,于是常常有雄赳赳过马路的外国行人怒目圆睁地瞪着这样开车的人,有的老外会干脆停下脚步站在车前面表示抗议,脾气暴躁的老外会在车子经过时拍打车身或车窗表示愤怒。由此引发的纠纷和骂战很多,几乎每天都会看见。

我下班时必经过一个小转弯,不是红绿灯大路口,只是一个三岔路口,没有交通信号灯。面对横亘三岔路口的一条斑马线,我每次都停下车等行人过完再走。每当此时,我后面总会响起此起彼伏的喇叭声,也有后车超过我时摇下窗户对我骂一声“有毛病啊嚓呐”。这个场景也几乎每天出现。

后来,上海公布了机动车转弯必须礼让行人的规定(其实交通法规上一直有),实行违者拍照扣分,上海的街头顿时变了。上面说的陆家嘴老外行人的镜头再也没看到过。如今你开车在上海的大街小巷,在十字路口右转停下等行人过完再走的人比比皆是(尽管也有很多不遵守的),但有一个明显的改变写在行人的脸上。

过去斑马线形同虚设,行人过马路主要凭直觉和胆量,红绿灯管不住右转车。如今你再看时,不难发现上海斑马线上的行人脸上和身上陡然有了一种从容,有时甚至发展到刻意的趾高气扬。因为再也不必害怕开车的了,再也不用跟转弯汽车赛跑赛胆量了,行人顿时高大了。两周前我还在一个十字路口看见十几辆右转汽车排队等一个上海老爷爷磨磨蹭蹭一步一挨地走斑马线。有个司机按了声喇叭,结果那老爷爷扭头骂道:叫啥叫啦,没看到我来过马路啊?

顿时想起电影阿甘正传里阿甘的班长在纽约街头穿马路时冲按喇叭的司机大喊:hey, I wam walking here. 然后双方互竖中指,各自离去。

行人优先是放之四海皆准的马路通则,在所有文明国家都是这样。往小了说,是基本交通常识。往大了说,这就是普世价值的一种。行人路权优先制度背后的逻辑是个人权利的神圣不可侵犯,强势者(驾车者)必须在弱势者(行路者)面前卑微,以为社会general good之平衡。这种权利原本是天赋的(交法规定),但长期无人遵守,无人执行,则天赋的权利也被悄然剥夺。在长期无意识中丧失的原本天赋的权利反倒成了一种无理要求,重获之后竟需要感恩戴德直呼青天大老爷。

中文里的“轿车”二字最能说明问题。近代人把小汽车比拟为古代的轿子,说的不是外形,而是两者的社会功能类似。早期开小汽车的都是有权有势有钱有身份有地位者,比之古时候王侯将相官员富豪靠人力抬着一把装在布罩子里的椅子,实在贴切。草民见了轿子,岂有不让之理。过去七品知县称为老父母,出行必有开道鸣锣,打五声啰,曰“军民人等齐闪开”。五品知府出行则打七声啰曰“大小军民人等齐闪开”。现代汽车开将出来,好不威风。早期暴发户们开车把喇叭按得惊天响,在路上横冲直撞,哪里会闪避行人?这里面其实就是个轿子心态的遗留。

只有当草民不需要给轿子让行了,才能安心地行路。

只有当行人不需要给汽车让路了,才敢抬头挺胸有尊严地过马路。

看着那些慢悠悠走在斑马线上趾高气扬的行人,我觉得这样真好。



第二则故事发生在我的小区里。


前天我开车回来,停好车,听见接连几声响。原来是一个十岁上下的小男孩在玩一把玩具枪。

那不是我们小时候见过的那种很傻很不像的玩具枪,而是高仿狙击步枪。从子弹发出时的声音判断,应该有一定杀伤力。那个小男孩正把枪瞄准一只五六米外的流浪猫。小男孩的爸爸站在他身后,笑容满面。

我停了一下脚步,心里咯噔一声,犹豫了一下,终于没有开口说话。回到家跟胖鹿说起此事还兀自气哼哼了一会儿。

一闪念的功夫,我选择了漠然。

我本该立即上前制止那个男孩,告诉他不能这样残害小动物哪怕它没有主人。并且跟他的爸爸交涉,告诫他不能这样纵容小孩,应该制止小孩伤害动物而不是鼓励和赞扬他的恶行。

但我什么都没说,只在心里暗骂了一声就走开了。我深以此举为耻,懊悔自责了两天。

那只小猫不知有没有中弹,那个小孩也许弹无虚发,小区从此再无流浪猫奔窜了。那个年轻的爸爸也许心满意足觉得儿子真能干。那个与他们擦身而过的中年胖大叔心里可是难过了好一阵子。

难过的不全是为那只猫,而是想了很多。

我为什么会在面对不义时选择了退缩?因为那个不义的目标不是我?因为不想引起邻里纠纷与争吵?因为懒得跟陌生人说话更因为那不是我的猫?

私念与公德一瞬间做了数万次交锋,私念胜出。

从古至今,我们受尽了谨言慎行的教育。祸从口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对人尚且如此,何况是只野猫?

小到一只瞄准器里的流浪猫,再到街头摔倒的老人,大到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不公正,再到更大的罪恶,谁曾说出个不字来?

我有过一个忘年交老朋友,多年前跟他的一次聊天一直记得。当时在谈论一则社会新闻,大概是一个人无辜遭了构陷,被错判了几年徒刑,之后也没有什么说法。一个人活生生给毁了一生。老先生当时摇头叹息,说该着倒霉啊。我问他,假如事主是您的儿子,您会怎么样?他愣了一下,晒晒地说,该着倒霉啊,那怎么办呢?

话虽这样,但我知道如果事情发生在他的亲人身上,他肯定不会只认个倒霉就算了的。因为还没发生在自家人头上,所以别人的事只是倒霉。

这里面有一个问题:当你觉得倒霉只是别人的,你看见的只是那件倒霉的事本身和那个倒霉的人。你没有看见的是这个倒霉是没有瞄准镜的,而你也可能有天倒霉。因为人人都觉得自己不是流浪猫,所以人人都像我一样看见有人射杀流浪猫而无语走开。但我们都忘记了,射杀流浪猫何必非要用枪?一根树枝也可以。射杀了流浪猫之后的小男孩有天也许会想射杀人,你又怎知他举枪的那一刻你不在他的瞄准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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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石头 发表于 1年前 回复

    我在东体育会路靠近赤峰路的人行道上被从小区围墙里面射来的玩具枪子弹击中过,我手里抓了小石头,跑回去,想吓唬叱骂打枪的孩子,但它们已经不见了踪影。说实话,我还是奉劝你不要去试图劝阻那个孩子,否则可能和他爸引起纷争甚至冲突。这是一个生态系统的问题,个体良知的觉醒不足以带来可观改变。但大事上,是可以凭良知行事的。孩子们天天看抗日神剧和很多的武侠打杀,也习惯了“优胜劣汰”的丛林法则,更获得父母对这种法则练习的许可和嘉奖,背后有深厚的生态连环在里面。PETER HESSLER在江城里面也写过儿童玩具枪,并且还抢了打他的孩子的枪。

    • 靖博 发表于 11个月前 回复

      @石头 你说的对,所以我后来没理他们就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