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读书话(12): 《武士道》

靖博 阅读:757 2019-07-08 17:12:35 评论:0

被称为解读日本武士道精神最权威的书,《武士道》(全译本)作者:新渡户稻造

吾读网阅读推荐指数:★★★★


上周在昆明上海的飞机上一口气读完了,翻译得不错。我向来认为,欲了解日本文化,一定绕不开日本的那些个“道”。茶道、花道、书道、合气道、空手道、剑道……这些都还在其次。顶顶主要的是要先去了解武士道。这才是贯穿日本文化的精髓和主线。恕我直言,我一向有个不是很恰当的类比:武士道之于日本相当于儒家思想之于我们,尽管日本武士道仅仅吸取了中国儒家文化经典的一小部分内容。

全书目录

1. 武士道是一种精神信仰

2. 那些哺育武士道的精神乳汁

3. 武士道的灵魂——道义

4. 武士道的生命——勇毅

5. 充满柔情的武士道——仁爱之心

6. 承载武士道精神大厦的基石——礼仪

7. 武士的人生之本——诚信

8. 武士的光荣使命——捍卫武士的荣誉和尊严

9. 武士道的永恒光辉——忠诚

10. 成为武士的秘密

11. 对武士的考验:控制自己

12. 武士的选择:自杀及其复仇

13. 武士之刀的骄傲

14. 武士女人

15. 武士之外的武士道力量

16. 武士能否永生?

17. 未来,武士道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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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特别喜欢这部书的目录。自从去年学了How to read a book一书倡导的读书法,现在读书时必先认真研读其目录和序言。好的目录往往实质上能自成一个回目或章节,浓缩全书精华内容的脉络。读罢这十七个章节的题目,大概已经可以窥见作者笔下武士道精神的内核了。这就是好目录。

作者新渡户稻造(1862—1933)是日本的思想家、教育学家、国际政治活动家、基督教徒。毕业于札幌农学校(今北海道大学),曾先后赴美、德留学。回国后在多所大学任教,1918年任东京女子大学第一任校长。

这本书是作者1899年在美国期间用英文写成出版的,后被翻译成多种语言。是研究日本文化,尤其日本武士道精神的最经典著作,没有之一。从这个意义而言,有点像当年辜鸿铭愤而用英语写作《中国人的精神》及林语堂的《吾国与吾民》。辜氏的那本书后来我给几个美国朋友看过,他们的读后感很有趣,各不相同,但基本都感觉到了辜氏力透纸背的一种愤怒。玉堂先生的那本书我也买来送给过几个美国朋友,其中一位美国牧师边读边做笔记,跟我讨论了几次。限于我对中国文化的一知半解,许多他提出的疑问我也解答不了,但这个跨文化的交流过程也给了我很多探究中国文化脉络的动力。

写本民族的文化是件无比艰难的事业,许多文化现象,正因为我们身在其中,自小耳濡目染,反而身在庐山之中,无法对外人解释清楚。以外语书写则更为困难。

写民族文化的书,还有一个统一的特点,容易因义愤愤懑等情绪而刻意对其中负面的内容做正面的渲染和柔化,以至于带有某种民族主义的争吵的味道。自己写自己的文明和文化难免总会掉进这样的陷阱,这也算一个文化译介的迷思吧。

但必须先有人能写,且不论是否客观,然后有人敢提出批评,这样的文化介绍才会全面。全面审视中国文化,近代不能不读辜鸿铭和林语堂,当然也不可回避柏杨的《丑陋的中国人》。正如日本既有新渡户稻造《武士道》,也有高桥敷的《丑陋的日本人》。但盛田昭夫和石原慎太郎合著的《日本可以说不》及中国九十年代盛行过的《中国可以说不》不在此行列。我不认为后两本书算文化书,顶多是一种声嘶力竭的嚎叫罢了。

作者把日本的武士道精神和欧洲的骑士精神做了类比,并且自己把武士道译作英语chivalry一词,但作者同时又认为武士道的内涵远比欧洲的“骑士道”(骑士精神)更为含蓄和深邃。

“应该说武士道是一部没有文字的法典,是一部在人内心深处必须遵从的律法。正是因为它只看实际行动而不立文字,所以才更具强有力的效果。”

日本武士阶层的形成大约与欧洲封建领主制度时期相同,武士在日语中写作“侍”(samurai),对比欧洲骑士被称为“knight”,两个名称中有相似的含义:武士和骑士,首先是卫士和随从。重点不在“武”或“骑”,而在于“卫”和“从”(这是我的理解)。所以日本武士和欧洲骑士并不是四肢发达的“勇士”或“斗士”,不逞匹夫之勇,坚守忠诚的道德标尺,才能成就samurai和knight的使命。

《权游》里所有人对骑士称号的尊重就表现了这一点。不能想到骑士就以为是英雄救美,提到武士就觉得是浪人。这四者实则两两不同。很多权游迷都喜欢剧中的七国第一女骑士布蕾妮,她自始至终对使命的坚守才是感动人心的人格魅力。

1945年日本无条件投降时,遍布亚洲各地的数百万日本职业军人在天皇的玉音放送声中集体放下了武器,从此再也没有一个人士兵做出抵抗。这一点令很多人震惊而不解。不了解日本的武士道精神就无法理解这个惊人的怪现象。在日本人心中,天皇并不是国家元首那么简单,而是上天在人间的代表,是道德完人,拥有至高无上的神圣权力。你可以把日军战时的疯狂和缴械时的统一都视作是对这种最高权威的敬畏和无条件效忠,这在任何其他国家都无法复制。世俗的国家是暴力机器,再强大也不会摄住所有人的魂魄。只有超越世俗的化身才是真名天子,真正的天之子。这是天皇之于日本人的意义。当世的塔利班、伊斯兰国沿用的也是这种理念,只是他们缺乏日本武士道那样悠久的传统,并不能达到日军的那种可怕的“整齐”,这种整齐,与其说是现代化军事魔鬼训练的结果,倒不如说是来自日本武士道精神的文化基因传承。

对日本武士道道德观影响最大的是孔子的思想。儒家的纲常伦理,五伦五常四维八德为日本武士政治阶层接纳,奠定了日本武士道精神体系中道德的基础。孟子的仁义之说启蒙了武士阶层的义德观念。日本民间流传最广最受民众尊敬的不是武艺高强的斗士,反而是被称为“四十七义士”的四十七位大臣。

如果你冬天去过日本,一定也在冰天雪地的日本大街上看见过一群群日本小学生,男孩穿着短裤,女孩穿着短裙,各个光着腿,但似乎任它鹅毛大雪,也不觉得冷。

不理解武士道精神,就不能理解这个日本怪现象。

武士道认为,每个人都应该把自己置身于艰苦险恶的环境进行身心的磨练。为了训练小孩子的忍耐力,让幼小的孩子在寒冷的冬天天不亮就起床,光着脚、不吃早饭,去老师家里上早课。或者让小孩子单独到刑场、墓地、凶宅等地方去感受恐怖,或者把孩子留在那些地方单独过夜。这些极端的做法都是为了锻炼和养成小孩的“勇德”,这是武士道精神的核心之一。

大多数人对日本武士道的理解和印象大概就到此为止了,其实这只是武士道体系的一小部分而已。

接下来的内容,武士道的仁、礼仪才是最精彩的部分。

在武士道的礼仪部分,作者举了个例子来说明武士道“与人同乐,与人同忧”的精神。

比如,两个互相认识的日本人在烈日当头时相遇寒暄,其中一个人立即脱帽以表示对对方尊重,这个好理解。但是如果当时有一人打着伞,此时就会把自己的伞收起来。

这个举动很多人不理解,这就是武士道精神中礼仪的要求,背后的心理意义是:我有伞,那么我就不能看你独自被太阳晒着而我打着伞。如果我的伞够大,我希望和你一起在伞下遮阳。但我的伞不够两人共用,那么我宁愿与你共同承担被太阳暴晒的痛苦。

我还一直有个观点,认为屈原身上的那股精气神跟日本的武士道有很多相似之处。这在于你对武士道忠诚观念的理解。对屈原而言,向国君进言是士大夫的职责所在,但国君不听忠言,甚至反而怪罪进言人,那么对士子而言,不能怨恨君主,也不能违背士子的道德而改变进言,那么唯有以自身之一死来作了断。这就是忠君的极致。

日本文化的一大特点是“隐忍”,这一点在很多影视和文学作品中描写得很深刻。武士道精神的影响下,日本人在大小事件发生时首先表现出的绝不是惊慌或恐惧(小时候在坟地早就锻炼过了),而是忍耐与克制。作者举了个例子:儿子生病时,父亲为了不在儿子面前表现出自己内心柔弱的一面,会选择整夜站在门后倾听儿子呼吸是否正常,而不会待在儿子身边做同样的事;深爱儿子的母亲为了不影响儿子在外地打拼,即使在去世之前的弥留之际,也不会告知儿子让他回乡再见最后一面。

小泉八云在《和风之心》一书中也写过类似的现象,说一个日本贵族家的管家,一辈子都是以最好的状态满面微笑出现在主人面前的。突然有一天,主人无意中看见这个管家独自一个人在自己房间里的样子,满脸愁容,整个人像脱了像一样烦恼。但主人的一声咳嗽,管家立即恢复了那副干净整齐微笑的职业形象,完全像两个人。

日本武士道精神里最恐怖的大概要算“切腹”了。切腹自杀这种行为在很多影视作品里被庸俗化了,搞得好像特别简单似的。其实你哪怕自己想象一下都会觉得一阵剧痛。

日本武士随身带两把刀,长的是武器,短的那把叫做“肋差”,任何时候都不能离身,夜里睡觉时,那把小刀也要放在枕头边上。切腹时,用的就是那把刀。

作者讲了一个切腹过程的细节,读来令人心惊。

因为高贵的日本武士都是向前伏地而死,所以按照常例,为了不让剖腹后的自己朝后仰面而倒,切腹的武士会小心地把两个袖子掖进膝盖下面。

这样,切腹后,由于袖子被膝盖压着,身子就会向前伏地而死,而不是仰面倒地……

汉语里的“切肤”之痛跟日本的“切腹”之痛是没法比的。更甚者,武士的切腹从来都不是为了求死,而是执行天道,维护武士的名誉......

好书,强烈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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