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日子不好过

靖博 阅读:190 2019-07-14 10:36:03 评论:0

人好像总是看不清身在其中的事,而能看懂已经远去的。就像老花眼或者某些失忆症,对眼前的人和事常感知不到,等到时过境迁,方才体会出很多好处来。

单身时对婚姻有种恐惧。现在分析,其实可能就是人对未知事物的不确定导致的迷茫,加上耳濡目染关于婚姻的负面传闻,无端觉得繁琐而无必要。如果结错了婚,又想起婚前的种种踟蹰来,后悔没有听从自己的内心。但如果结对了婚,自然又能体会出一番不同的滋味,人生得以翻开另一个篇章了。

单身好还是结婚好,这件事总是没有定论的,因人而异,因年龄段和遭遇而异。To coin a phrase, one man's marrige is another's hell.

我和胖鹿结婚前三天还在犹豫,那时居然想的都是后退的路数。看看箭在弦上,已退无可退,出发前一晚两人还搬出圣经和荒漠甘泉来翻看,结果翻开一页约翰福音书读到一句鼓舞的话,两下里一咬牙这才下了决心。现在回头看,觉得当时怎么那么蠢,明明这么美好的婚姻当时怎么会不敢前行?

然而婚姻这件事实在又是个没准星的,谁也保证不了那个人真的跟你合适,毕竟在一起恋爱相处和相濡以沫的夫妻是不同的。前者大可随性,没有什么大约束,合则在一起,否则可以分开。婚姻就严肃多了,很多人后来发现了婚姻的不幸,但已无法挣脱。尤其中国的婚姻,除却经济分割的繁琐,还要肩负巨大的社会偏见与压力,有些想脱身的想到这一层也都不敢了。假若是这样的心境,乃不幸之外更大的不幸。

我有幸遇到了胖鹿,蒙她不弃不离,当年受了圣经的指引,做了那个决定,后来方知圣经的确是上帝的话语,它鼓励你前进的,真的就是好去处。现在如果再回到单身时代,我只怕已经过不下去了。

胖鹿出差一周,照例,她刚走的第一天,我会有点小窃喜,彻底自由散漫一天,茶杯下不用管是不是有杯垫,吃饼干不用管是不是往地上掉渣,嘿嘿,其实胖鹿不在家时我做这两件事时常常自己笑起来,想象她监督我的眼睛仍在身后,哈。

不过这种自由的边际效应最多只有三天,到了第三天就如同海水退潮一样,剩下一地零碎不堪了。于是开始厌恶一个人在家的日子,想出门又不想出去,出去不知道该去哪儿。在家呆着看书看一会儿就觉得闷了,怎么没人说话了?胖鹿在家时我常有一搭没一搭,不是不想理她,是就喜欢那种一搭一搭的随意,我觉得那时候我最安心。

有一阵子,我悄悄写过一些列小短文,都是工间下楼抽烟或喝咖啡时随手写的。刚才偶然翻出来,觉得写得太随意,但的确是当时真实的所想。

跟她拥抱

不知道有多少夫妻结婚多年后还会拥抱。

我问一个同龄朋友,他说:拥抱啥呀,这大冷天儿左手摸右手的。

我和她每天都会拥抱,很多次。

早上起来先有一个晨抱。上班出门时必有一个出门抱。各自忙活一整天,下班回到家总有一个进门抱。晚上睡觉前还拥抱一次,互道晚安。每天这四个拥抱打底,期间穿插各种情绪下的拥抱若干。例如我看书常被感动或感伤,她就走过来抱住我片刻,什么也不用说,表示理解和安慰。很多年前跟她偶尔说话说顶了,她暗自不开心不说话时,我不知道该怎么哄。后来学会了,没有什么语言能比得上一个拥抱更能表示认错与和解。

中国人从小不善表达情感,对父母对爱人似乎都习惯“爱你在心口难开”,对孩子稍微好一点,很多年轻父母常跟孩子说“爸爸妈妈爱你”。

少年热恋,中年夫妻,老来伴侣。但我们似乎对身边最亲密的那个朝夕相处的人太习以为常了,习惯到仿佛她/他理所应当就该在身边。

没有人理应在身边,没有人理应迁就你照顾你考虑你的感受。只有关注才是我们理应重复做的事,关注到一定浓度就会自然地想给对方一个抱。

年轻时在街上偶尔看见老两口手拉手,觉得新鲜。如今我们这对中年夫妻常常手拉手散步,想必也有人看在眼里,心里发生对亲密关系的渴望吧。

除亲密关系外,美国人大概是拥抱频率最高的民族,又不必像法国人拥抱得那么夸张。开心也拥抱,安慰也拥抱,幸福也拥抱,悲伤也拥抱。

拥抱是个了不起的动作,英语里有熊抱(bear hug)一说,这动作,真的,看着就感到温暖。

跟她约会

恋爱时自不必说,约会就是每天生活的主题。这里说的是结婚后的约会。

我一直觉得人结婚太早不好,性情尚不成熟,情感容易不稳定,尤其男子三十多岁是情变高发阶段。假如23岁结婚,30岁正好赶上第一个七年之痒的坎儿,出事的机率较高。

我们三十多岁才结婚,没正式办婚礼,也没拍常规的婚纱照。我们去了巴厘岛,在一个小教堂结的婚,请了当地一个摄影师给我们随拍了一组外景照,过程十分简单。回国去领了结婚证。就这样。

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顺畅的交流,不吵架,不折腾。每天都平淡而安静,波澜不兴,但跟她在一起我觉得很安心,一种不用警惕什么的散漫和随性。例如我不需要因为担心说错话引发一场吵架而不敢多说话,不会怕分歧而故意瞒着她做什么决定。三十多岁心智的基本成熟令人不再像二十岁那样敏感,不会因为一个字眼的不妥而顿感委屈。她也feels the same.

因此我觉得每天都在跟她约会,尽管不是总有玫瑰红酒礼物相伴的date.

有一阵子我们在每周抽出一个晚上作为我们的date night, 下班后选一家优雅的餐厅吃饭,饭后去慢慢地散步。上海有数不清的浪漫去处,想多奢侈都可以,只要舍得花钱。但婚后的约会核心不是钱,而是还能给对方一段专门用来陪伴的时间。

有时候这种形式的约会她也会觉得不划算。例如婚后几次情人节我也买过玫瑰,她觉得花这东西那么容易凋谢,而且送花这件事本身似乎就意味着凋谢,没必要。于是有一年情人节我买了把进口有机芹菜,回家给她炒了个芹菜肉丝,她很喜欢我做的菜。这也是约会。

我们的约会,有时候会放在周日下午,开车经过一个什么没去过的地方,我们就停好车,在周边慢悠悠地逛。这样走到日落黄昏看着夕阳褪去夜色升起,觉得像在某个外国的城市旅游

中年夫妻,尤其要学会约会,跟你的她,保持绵长的约会。

跟她回娘家

国人说回娘家一般有两个意思,一是过年(初二或初三,各地风俗不同)去女方家拜年;二是两口子闹别扭了,女方负气跑回了自己父母家。

我和她结婚这些年来没吵过架,第二种情况从没有过。两边父母不在一个城市,过年轮流去一边过除夕,也不讲究非得初几去女方家。

她爸妈跟我们在一个城市,我们每个周末去看他们。岳父做得一手好汤好菜,每周这顿饭是我们一周吃得最撑的一餐。她陪她爸妈家长里短聊天,我从不掺合。我跟我爸妈的各种不满由我来处理,她不干涉。各自管好自己一边的亲戚朋友世故往来,两下相安无事,谁也不觉得烦。

很多夫妻为这些事闹别扭,是没做好分工和规划。结了婚虽说按礼节两边都叫爸妈,但毕竟不一样,远近亲疏分清楚,内外有别,各自料理,这样才不会生出不必要的矛盾。

我每月发工资当日给我爸妈养老钱,她从不干涉。不仅不干涉,还总鼓捣我多给我爸妈点钱。理由是他们离得远,我回去得少,多给点钱聊作弥补。

我说就没见过这种媳妇成天鼓捣丈夫给公婆钱的。我爸妈听了就笑,嘴都合不拢。

她爸妈都年近八十了,但家里待不住,一年到头总想出去旅游,平时每天都出去玩,比我们还忙。

别的老人病怏怏的这不敢吃那不敢吃,这俩老人好嘛,百无禁忌什么好吃吃什么完全不忌口,最爱吃冰淇淋喝咖啡。

怎么办呢?爷娘自有爷娘福。我们作儿女的,除了顺着他们的性子,其余也帮不上忙。

人到中年,老人健健康康的就是最大的财富了。

跟她car pool

*car pool指两人或多人拼用一辆车。在本文中指我和她开一辆车上班。

我俩的公司相隔不远,直线距离大概不到一公里,步行距离约十五分钟步程。

我家两辆车,平时我们各自开车上下班,偶尔car pool,一方接送另一方。停车一天最少50块钱,如果每天car pool其实每月是能省出一千块钱的。但实际中我们car pool得并不多,一来上下班高峰期公司区域堵车很恐怖,二来我们上下班时间常常不统一,有时候要去不同的办公室开会或公干,所以并没在这件事上省过多少钱。

Car pool时,通常是她跟我普及新鲜事的时段。我平时基本不看国内新闻,很多全国人民热议的事情都是她告诉我我才知道的。Car pool的早晨,相当于她给我开的一个新闻综述节目。魔幻的社会新闻常令我惊恐或愤怒,这也是我不看国内新闻的原因之一。闹心,耽误我看书。

我们很少谈论政治话题,不是害怕什么或有不同观点,而是觉得关注政治话题是浪费生命。其实我们俩三观基本一致,在大多数话题上都没有分歧。只是觉得眼下也只有娱乐新闻里才有一点可怜的真实,这句话是她的名言,我认同。

上个月她们公司搬去了别处,早上没有car pool的可能了,我倒开始惋惜怀念起来了。上下班路上一个人在封闭的车里,跟路上同样处境的陌生人暗暗较劲争斗着,白天的竞争在下班路上的车河里延续。

挺没劲的,也没个人说说话。而且没人再跟我讲新闻了,我又要落伍于时代了。

有人问我为什么不看新闻不发朋友圈,我说,现实那么乱那么假那么蠢,我选择不关心。

给她买礼物

恋爱那会儿,每个节日都给她买礼物。常常犯难不知道买什么。有个东北朋友建议“别整那没用的直接上奢侈品”。那次我手头没周转好,五万额度的信用卡不够买一个包。但那是认识她之后她的第一个生日。在闲鱼卖了一台相机,刷卡加现金送了个BV包给她。

那是我第一次买奢侈品。

结婚后每到节日和生日前,她都提前跟我说不要礼物不要乱花钱了。她喜欢我给她写张小卡片存起来。

岁月静好地无声流淌着。那个BV包,她从来没用过。

现在,每个节日生日,我们都会在枕边或电脑边发现一张写着满满的爱和感激的卡片,仍像恋爱时的激动。

跟她窝在家里

一不小心娶了个巨蟹座老婆,好了,本来就懒得动的我,更宅了。

我们的周末可以两天都不出门。家里有地暖,有上等茶叶,有书看,有水果,厨房没肉没菜但是有河马鲜生随时送货,因此很多个礼拜一走进办公室会想,咦,昨天不是刚周五?

我们的周末常常平静得仿佛不存在。

娶了巨蟹女才服了那句话:娶妻当娶巨蟹女。

首先没脾气。记不清上次跟她拌嘴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即便小不高兴了,轻轻一哄就好了。然后转眼即忘,继续开心。

其次爱操持家里。螃蟹那么多腿,怎么就不爱出门呢?特别爱干家务活,喜欢做饭炒菜试验各自自创食物。巨蟹那么多腿,好像一间厨房就够她玩了。

我们的周末和平时的晚上,经常各忙各的,在不大的家里沉浸在各自的专注里。她追她的娱乐八卦,我看我的书,偶尔面前突然端来一杯茶,偶尔互相交换一下新鲜事。就那样有一搭没一搭,说话随手拈来不用考虑,彼此就在身边不用担心。

她说,就爱这份安心。我也是。

跟她去旅行

我是个路盲,对,就是那种每次在停车场都转向找不到车的那种。

她是旅行达人,平时喜欢宅在家里,但她打开了我看世界的心。

我三十一岁才第一次出国,出差去了新加坡

遇见她时,她已去过二三十个国家。

我第二次出境,去了我心中最美的民国梦乡台湾。她给我设计的路线和攻略,圆了我三十岁的一个大梦。台湾,是我的精神家园,永远是。

结婚后,我们决定每年去一个美丽的地方,不能辜负这么美的世界。

她是旅行总设计师,不知道有什么秘技,每次旅行都能找到最合适的机票酒店餐厅路线景点,哪怕是她也没去过的地方。

螃蟹那么多腿,世界不够她看的。

在境外旅行时,我们都喜欢徒步,并不以景点为目的。常常随心所欲,穿街过巷,信马由缰,看不同环境里人们别样的生活。

眼睛打开了,心就打开了。旅行的一大意义在于让你看到不同,因而你就不再偏执。人生有很多种样貌,你熟悉的并不是一切,你理解的并非唯一的真理。

每年做一次长旅行,把年假用尽。

跟她旅行,我才懂了旅行的快乐。不必费心,无须仓促,心情常常比风景还美。

我们在国外喜欢住酒店式公寓,图的是每天能自己做饭,吃无污染的蔬菜放心的肉喝安全的牛奶。有时候宅在酒店不出去,也觉得是在旅行。

如果你抱着游客的心态,你是在旅游。怀着一颗行者的心,你就是在旅行。

跟她逛书店

结婚这么多年,没陪她逛过几次商场。她喜欢自己买衣服,说一个人省心,快。说这话不是对我不满,是她真的喜欢一个人逛街。

家里的一切几乎都是她负责买,包括我浑身上下里里外外的衣服,给我爸妈过年过节的各种礼物,她都不让我管。每月发了工资我大部分交给她,留下不少自用钱。但每到月中,她都要我问我一两次:再给你点钱吧?男人不能抠抠索索。

螃蟹那么多腿,对身边每个人都能照顾到。

跟她一起逛的最多的居然是书店和图书馆

我们每年都去一个没去过的国家/地区/地方旅行,每到一地,我们会不约而同地找当地的图书馆。去年去了北海道几个小城市,体验了日本小城市里温情的市民图书馆,流连得忘了自己是来旅游的外国人。

虽说现在很少买实体书了,我们仍然喜欢逛各地的书店。遇见好的独立书店,必买点什么以示支持。

但我们喜欢看完全不同的书。她喜欢庆山(安妮宝贝)、陶立夏、傅真,我喜欢自己找沉重,喜欢那些常常把自己看到失眠的严肃书。但慢慢地她喜欢的几个作家我也接受了。傅真的《最好金龟换酒》就把我迷了一阵子。

螃蟹那么多腿,她懂得怎样开心地活着。

我们俩都很心软,尤其是我,过于多愁善感,看电影经常哭,她在电影院负责给我递纸巾,要多丢人有多不好意思。

前天听说一个老朋友的老婆得了癌症,同时还在积极做试管婴儿,人很虚弱憔悴。我俩回家各自沉默了一会儿,心都觉得疼,愈发感慨活着的不易。

继续每天开心健康吧,我和我的巨蟹座的她。

跟她去放羊

“我愿放弃那草场,跟她去放羊。”— 王洛宾 《在那遥远的地方》

王洛宾这首歌的歌词其实写得有问题。“我愿作一只小羊,跟他去放羊。”这句就不好,上下句为押韵而尾字重复,并且意象不明。难怪有人说这首歌表现了某种隐秘的受虐狂色情心态。

我跟她讨论过移民纽西兰的问题,严肃地讨论过。后来的结论是纽西兰好是好,只是我们到了那边除了买块牧场养上一群牛羊和一群牧羊犬之外,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和营生,每天空对着好山好水也只是寂寞难耐。这样就变成了为了移民而移民,从经济角度而言不可行。

因此把这个话题暂时搁下了。

其实我内心深处是渴望那样的生活的。只要在一起健康快乐hai hai py py的,去纽西兰作一个农夫有什么不好呢?我愿意抛开一切跟她去放羊。

前天去看牙医,医生说我嘴里有个小肉瘤,由于牙齿咬合不好长期形成的一个凸起,医生建议尽快切除,化验看结果。我被医生的话吓到了,于是就切除了。

在等待化验结果的一周里,我胡思乱想了很多。想到万一有了病变是恶性,这一辈子就这样结束了?

她看出了我的心事,说:别瞎想了。就算结果不好,也不是什么大事。小毛病。就算退一万步讲,结果很差,咱们就什么也不要了,去环球旅行,走到哪儿算哪儿,不想走了就在哪儿住下,你去哪儿我都陪你一起。你那么喜欢企鹅,咱们去趟南极

有天晚上,看着她安静地睡着身边,我悄悄地哭了。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这一生哪能就这样完了呢?我们还要一起去很多美丽的地方。

纽西兰之所以吸引我,一是我在那里第一次看见了成群的企鹅,从此热烈地爱上了这种动物。二是那里有种天尽头的苍凉感,第一次去我就被南半球新奇的星空和海洋震撼到了。我喜欢跟她手拉手走在海边,看山坡上闲散的牛羊迷了路回不了栏地迷茫,在暗夜里站在牧羊人教堂门口听松果落下的声音。


图为纽西兰Lake Tekapo牧羊人教堂

化验结果出来了,没事。

但这一生中,总有末日突然降临的一天。那时,我希望跟她立即出发去环游世界,去天边的牧场,放羊。

*注:文中New Zealand我选用了台湾的译名“纽西兰”,因为觉得这个译名比“新西兰”合理。否则New York为什么不叫“新约”而叫“纽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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